侯孝賢的電影能採取中庸之道,在兩個極端之間取得平衡,善用電影語言手法,著重形式,使電影達到討論抽象及哲學內容的高層次。
侯孝賢的電影都是用寫實的手法,敍述寫實的故事,人物有血有肉,有時代性,亦有地方色彩。故事性並不太強,多數都是用零碎的事件來組合,段落之間未必有因果邏輯關係,但卻不是天馬行空,亂塗亂抹。正如它在【電影雙周】一三二期的一篇訪問表示:“傳統戲劇較循主線發展,少有與故事無關之處,現代作品則不然,中間常穿插許多瑣碎,看似無關,但卻更能將感覺表現無遺,【風櫃】的手法較接近現代之說,而非只交代劇情,創造高潮而已。”這種手法,是美學上“虛”的手法,用零碎的看似無關的描寫,引領觀眾作抽象思維的推想,而由導演提供議程,作者在旁,作寫實的勾勒,不作結論,提供客觀的事件,曖晦的感覺,留給觀眾討論的餘地,但並非沒有作者的觀點,作者的觀點早已在這些“描寫”的選擇上,不知不覺中留下給觀眾,觀眾全不覺得壓迫,還可以“自由討論”。
【風櫃來的人】一片,其中一場三名青年到臺北找其中一人的姐姐,在她家中遇到傑夫與別的女白領打麻將。導演的選擇,基本地服務到故事層面——劇情的交代——三個年青人到了臺北的遭遇;但導演並沒有停止在這層面,導演在選擇這個場景時,安排抽煙的白領們屈在斗室內享受麻雀之樂(這並不大關乎故事主線的發展),很不經意地,導演又提供了自己的觀點,主動的觀眾看見這些物象,亦感染到作者對“城市生活”的看法,這裏表現了作者利用電影的基本語言——物象的選擇(並非如杜魯福般把孩子們“隨意”放在一個小市鎮裏發生他的故事,表現他們的童心)在交代故事“之餘”,還引領主動的觀眾體會一些較抽象的意念——城市生活,亦留給他們自由批判的餘地。忽略這些敍事空間,杜魯福陡可謂損失慘重。
【風】片的另一場,三個青年被騙到一座空的大廈上,以為有小電影放影。導演的鏡頭從空置荒廢了的單位內推出大窗門外橫搖俯視整個城市。導演對城市的荒涼和人生的……的哲學層面的觀點,亦可見一斑;而他善用電影語言手法之高,又可見一斑。
侯孝賢所編的【青梅竹馬】,最後第二場,失落的男主角被青年刺傷,坐在偏僻的夜路上等待,看見廢物堆的電視機(亮著)而回憶往事,結果死在路旁,救傷人員早晨慢條斯理地把他送院。這場可謂侯孝賢的電影中,哲學討論最深亦最動人的一場,作者反問到觀眾“人生何價?生存是否只有痛苦?面對這種人生應怎麼辦?”但作者自己下的答復只是“死”,既不說明是“自殺”,亦不說明是“被殺”,曖晦不可知中,觀眾自己推測主角的死因,便為自己救導演的問題下了自己的結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