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人人都可以當攝影師,那攝影師也可以當外科醫生嘛!這當然不可能。如果有好的攝影助手和燈光師,誰都可以拍出一部不過不失的電影來,是好是壞也不會害了人命。不過電影是專業,每部電影也有它的生命,是不可以隨便的嘛!”李屏賓——一個很熟悉的名字,一個對電影堅持執著的人物。
李屏賓其實是台灣“中影”攝影師,也可說是台灣新浪潮電影的中堅份子。當攝影師已經有八年,拒絕過較有代表性的作品有“單車与我”、“策馬入林”(八五年東京亞太影展最佳攝影)、“童年往事”(八六年台灣電影圖畫館影展最佳攝影)、“戀戀風塵”(八七年法國南特影展最佳攝影)和“稻草人”。李屏賓今次到港拍攝潘文杰導演的“江湖接班人”,筆者特意邀請他作訪問,希望了解他在台灣影圈成長的歷程和他對几部片子的心得。
搬机器又挨罵的日子
我服完兵役以后,參加了“中影”第四期的技朮人員訓練班。經過考試后,他們在八百人中挑選了三、四十個,我只是個“后補”。但我已經蠻高興,因為我小時候就很喜歡電影,對電影很好奇,常常去看,很晚才回家,因此常給我媽媽打,說我不讀書。但我小時已經有這個偏好,所以我知道有這個訓練班就已經開始准備決心要考進去。最初跟隨攝影老師拍攝“筧橋英烈傳”的特技部分,以后就一直在“中影”工作,從一九七六年至今已十三年了。我覺得這是個机緣巧合,如果沒有訓練班,我亦入不到這行業;但若果我不是從小就喜愛電影,自少吸收這方面的知識,也不會抓到這個机會。
我一開始是第三助手,在“筧橋英烈傳”專負責拆吊著飛机的鋼絲,搬攝影机那時每天都要挨罵,由于我們的第一助手對我很嚴格,每天大概挨罵一百多次。拿机器也挨罵,机器擺在身上也挨罵,放机器又挨器,說我動作不達標,或是走的重心不對,放机器的重點不對,放机器的方式不對。當時心里常想跟他打架,又想既然這么辛苦就不要做了。現在想起來我很感謝他,因為他給我一個很好的基本訓練。在以后的工作上,基本動作已經很熟練,熟練以后才覺得這些辛苦很值得。這個助理現在跟我是同事,也變成好朋友。
我當助理三年半,從來有個机會代替一個攝影師拍一套紀錄片,我一個人當助手、當攝影師、甚至抬机器也是自己。之后就總共拍了二十多部紀錄片。這些紀錄片給我很多的經驗,拍攝現場有很多不能控制的條件都要靠自己變通,也要抓著現場的感覺。之后,我又拍了半年字幕片,我得到的心得是一個攝影師跟沖印場的聯絡很重要。當時拍字幕片很困難,一般要重拍,但我就能掌握得到,一直拍得很好。
我的第一部是香港電影,是黃泰來的“飛刀又見飛刀”。后來跟老師到韓國拍一部武俠片,雖然是我老師掛名,但很多是我自己掌机拍攝的。到八一年就拍了張毅的“竹劍少年”,之后就拍陶德成的“單車与我”,之后“策馬入林”,“童年往事”,“陽春老爸”、“戀戀風塵”、“黑皮与白牙”、“老師,有問題”、“稻草人”。不知有沒有漏了。
低成本又低光的片子
拍攝“策馬入林”最初的构想,是覺得武俠片已走到了末路,我們就希望創出一個新的武俠片風格,打破以前武俠片的包袱。由于制作預算很低,在攝影方面不能用太多燈,但戲中卻有些樹林的夜景暗得根本打光也打不出來;而且我們又有很多戲在攝影棚拍攝,例如厂內的戲缺乏天然光,加上布景的顏色基本上非常深,顏色反差(COLOR CONTRAST)也很大,有很黑的樹林、咖啡色的樹干,很亮的黃土地、所以我就采用一种新出的四百度底片(這底片台灣從來沒有人敢用,用過都很失敗)。我先拍了很多試驗片再請來柯達公司与沖印場的人來跟我看毛片,然后請他們把資料給我,亦得到有關他們沖印場能力的資料,然后在各個試驗片中挑選出一個比較适合的片子。結果我就把整個片子的曝光指數放在比正常曝光高出一极半(筆者按:將全片曝光高出一級半是相當冒險和大膽的做法,很少攝影師會這樣做,除了色彩退卻的畫面未必會被一般觀眾或老板接受外;對沖印場功效的掌握亦需极之緊密准備),出來的片子就顯現出很多衣服和布景的質感及細節,而黝黑的土匪的面光也不會太黑。這些配合低光拍攝的處理也蠻适合這片子,我也蠻滿意啦。
基本上,我們是用顏色去做出不同層次來,而不是用光彩,因為我們都不想太傳統、太保守,那我就跟導演(王童以前亦是做美工)和美工作了很多溝通,一齊看試驗片,使布景的顏色配合了我們所需的層次效果來。
另外有一場清晨和黃昏的戲在台灣南部一個很遠的山林拍攝,我不能動用太多的工作人員、燈光、發電机和車輛,結果我只花了六百塊從高雄租了一部三千瓦的發電机(但它只夠發二千瓦的電力),我們又在現場做很多預先准備一一把所有的戲試過;攝影机可能的位置也預先處理?計划什么時間動用兩部机器赶拍黃昏,結果我們一天把全部戲拍好,導演也對拍來的效果很滿意。這主要亦多得沖印場的配合。
雖然沖印場在很多地方可以幫助攝影師,不過我們也要知道它們不是万能,我們須先了解它,知道它可以給我們什么,也要給它詳細的指示拍攝時,我每天都它攝影報告,而且都打几次電話跟它聊,交待所有處理上的細節,所以我對台北的沖印場是蠻清楚的,在南部拍攝的時候我又每天給它寄信,交待我的要求,所以朋友常笑說“如果沖印場跟我聊絡的是個女的,她一定會是我很好的女朋友”。
常要抓侯孝賢的感覺
有時候跟沖印場的溝通亦會試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,這些效果我后來在“童年往事”和“戀戀風塵”都應用過。而“童年往事”、“戀戀風塵”、跟“策馬入林”基本上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光影處理。
我跟侯孝賢年齡只差几歲,我也是跟他那個年代長大,所以比較能夠掌握到自己小時候很多的感覺。基本上台灣那個年代的家庭都不講究室內的光,有的都是很粗糙的,白天都以室外的光為主。“童年往事”里我嘗試些新的東西,就是在內景和外景之間做一种層次,但外景卻常常OVER得蠻厲害。這其實是我失敗的地方,只不過既然是個童年“往事”,這效果也蠻喜歡。
“童年往事”亦因為預算很緊縮,我用的是最舊的器材。我們剛開始要拍“標准銀幕”,但在台灣根本未有“標准鏡頭”,那我就要把“?銀幕鏡頭”的“壓縮鏡”拿掉,用它后面的標准鏡來拍,但它本身已經喪失很多彩衣(COATING),效果是不理想的,尤其是層次方面,但結果又蠻適合片子的格調。其實我們事前也做過一些試驗才接受這些器材的。
侯孝賢在現場從來不看FINDER,他一直跟陳坤厚合作,將畫面完全交給他,而且可以說侯孝賢對光影是外行,我給他什么光影它就變成什么的結果。所以,我常常都要抓他的感覺。其實我們基本的溝通也是蠻困難的,他本身又不大說話,思考時間長,可能全組人都在等他,不知他要干什么。全組人也要等攝影師的指示工作,身為攝影師的我必須很快抓到導演的意圖。可能他沒有說,但我卻要知道他想什么,感覺的是什么,好就是說我要做他肚子里面的蛔虫。那時候,我真的拍得很痛苦,所以我常要求他看FINDER,告訴他我雖然會抓他的感覺,但未必會抓得那么標准。記得有一次有個記者訪問我說你拍完“童年往事”有什么感覺,我笑笑說我感覺都用光啦,因為我每天都用感覺每天都去想,想得蠻辛苦。
一個很特別的空鏡頭
拍“戀戀風塵”時,我自己很了解這個故事,又有拍過“童年往事”的經驗,我對侯孝賢的感覺自己覺得已經抓得蠻准确的。跟他拍兩部戲,只有一天有過一張分鏡表,是最后一場,本來分了十几個空鏡,整個山、城、去。有一天我們收工時我跟助理剛好到一個停巴士的地方,其實每天我們停巴士在那地方時,我已准備要拍一個空鏡,只是十几個空鏡里面的一個,但那次收工剛好有點風,天空上有很厚的云層,那我看到老遠有一個光從一個地方划過,一下不見了,我又就注意到在很遠的云層中央有很多漏洞,但我不知道那光會不會再划過,如果會的話,這個鏡頭應該很完美,但導演又不在,我就打算拍下來。我覺得那些云層很重要,我就ND鏡(減光鏡),然后再加半層的ND鏡,正好把云層的層次表現出然后一直守,等到遠處可能有云,看光光快到畫面時我就開机,等它一直的移近,我當時就覺得這個鏡頭把所?事都說完了。拍完了導演才來,我就合他拍這樣一個鏡頭,他沒表示什么,說拍了就好了。后來看毛片,我們別的鏡都同拍,只用這一個。其實我能夠捕這個鏡頭是因為我了解故事,我知道這云層光影和那個光的移動都能夠把時間、所有的情感都交待出來。
筆者覺得跟李屏賓間聊挺有意思,因為他相當坦率,肯把多年累積的体會和心得拿出來談,不論是好是坏;不論是別人對他的批評或是他對別人的批評,也不轉彎抹角。更重要的是他和善而誠懸的態度,令筆者感受到雖然他有自己的執著,有不滿時亦會批評,但出發點始終是善意和建設性的。他是屬于內剛外柔的性格,一方面溫柔敦厚;另一方面是堅守原則,尤其他對攝影專業的執著,是相當值得借鏡的,他沒目眨為攝影“操作員”,也有將攝影當作“搵兩餐”的工作;在純熟的技朮掌握以外,仍不斷學習,不斷思考每部片的藝朮要求,力求創新突破,他用感覺去閱讀每個畫面,亦常常反省攝影師在電影制作中的角色。